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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ountain Pen Writing

現代詩徵詩活動
投稿作品集

感謝各位投稿的捐款者,以及兩位用心撰寫評語的嘉賓:宋子江(《聲韻詩刊》主編、多倫多大學語言學系助理教授);不清(多倫多詩人,曾獲多項現代詩比賽獎項)。

〈多市的初春〉張正剛

多市的初春像北加州的早晨
知識的彼岸是現實的黃昏
帶雪瓣的呼吸未喚醒冬眠的野蜂
已開出的歲月班次在嘲笑著過路人
在跑跑停停之際停停跑跑
興許一切萬物似芻狗天地不仁
主觀之眼過濾離合歡悲
一滴一滴滴接載於冬土下的初心



宋子江:這首短詩的語勢整齊,並以「初春」、雪、冬土等景物承接內心狀態;「跑跑停停/停停跑跑」也帶出人在城市與人生節奏中的遲疑。不過,詩中同時放入「知識的彼岸」、「天地不仁」、「主觀之眼」、「初心」等抽象或典故化語彙,彼此之間的關係尚未充分建立,因此意象雖多,焦點稍顯分散。若能選定一個核心場景或意象加以深化,減少概念性的句子,這首詩會更有辨識度,也更能留下具體的情緒痕跡。

不清:〈多市的初春〉先把多倫多和北加州放在一起。兩個地方看起來很不一樣,甚至季節也不同,但詩人卻說多倫多的初春「像北加州的早晨」。也許不管在哪裡,我們的生活其實都差不多:一直「跑跑停停」,停停跑跑,在忙碌和休息之間來回。城市和季節會變,但人的生活和心情好像沒有太大的不同。
詩的最後寫到「初心」,我覺得很重要,也和題目的「初春」呼應。冬天還沒有完全離開,但新的東西已經開始在土裡慢慢生長。「一滴一滴」也讓這個新的開始顯得很慢,不是突然發生的。對我來說,這首詩寫的不只是多倫多的春天,也是在一個新的地方,慢慢重新開始的心情。


 

〈紅棉〉黃詠雄

我指尖一推和你作別 
一縷輕煙揮別塵世 
以後 我不再完整 

那晚六星連環  我問夜空 
因緣和牽絆  這對雙生兒 
在天秤上面那個比較重 

週日綿綿細雨  我問雨點 
思念跟悲傷  流下的眼淚 
形狀與味道會不一樣嗎 

我手帶紅棉把你記念 
千言萬語未曾表白 
始終  盡在不言中



宋子江:這首詩的悼念情感相當克制,「指尖一推」、「一縷輕煙」和「手帶紅棉」都以具體動作承載失落,較有餘韻。相較之下,「悲傷」、「思念」等抽象情緒詞較直接,而「千言萬語」、「盡在不言中」也較接近慣用語,會削弱前面意象的個人質感。結尾若能少一點主旨性的總結,讓「紅棉」或其他具體意象停留在最後,反而更能把未說出口的情感留給讀者。

不清:〈紅棉〉以克制的語言書寫離別和沒有說出口的感情。紅棉通常讓人想到旺盛的生命力,但詩第一段的「不再完整」與這生命力的象徵形成強烈對照。第二、三段的結構也很有意思:一段是「我問夜空」,問因緣與牽絆哪一個比較重;另一段是「我問雨點」,問思念與悲傷的眼淚是否有不同的形狀和味道。兩段都透過自然景象來問內心的問題,也讓視線從遙遠的星空慢慢回到身邊的雨水。抽象的感情因此變得可見可感。

詩裡「一縷輕煙」、「綿綿細雨」和「紅棉」都是比較輕盈的意象,但它們承載的卻是「因緣」、「牽絆」、「思念」和「悲傷」這些沉重的感情,這形成很好的對比。最後回到「我手帶紅棉把你記念」以及「始終 盡在不言中」,呼應首段「我不再完整」的遺憾。

〈正常的重量〉之間 

在每個1都可變成0或無限大的時代 
擠擁的希望剝奪了交通燈的意義  
而絕望早已在轉角處整裝待發 
「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!」 
煙花每周在低空發放 
城市早已習慣掉淚 
懷念一個不存在的故鄉 
在消失中首次真正存在  沙塵飛揚 
比鴻毛更輕也終有落地之時  除非有風 

如果有所謂最崇高的渺小 
惡  究竟可以多平凡  普通  究竟有多重 
1010010101  00000010 
其實用不著一場瘟疫來劃個句號 
正常的齒輪早已悄悄將感嘆號和問號 
磨成粉末 懸浮 飄散 

一首詩能擋住一架坦克嗎 
一座雕塑能記住一段歷史嗎 
一段舞蹈能堵截連鎖店繁殖嗎 
就連一首兒歌也不足以降魔伏妖 
正如微笑無法攻破一平方呎的沉默 
即使一個城市的夜景多麽璀璨 
也換不回一個又一個殞落的孩子 
每個1都是無限大 也是0



宋子江:這首詩以「重量」為核心,把 1/0、希望/絕望、輕/重等對立組織起來,末段關於藝術能否抵抗暴力的連續提問也形成了明顯的節奏。不過,坦克、殞落的孩子、城市落淚等政治意象較為熟悉,加上多個抽象命題同時出現,容易使情感先被概念說明,而不是由經驗自然浮現。若能收束意象,只抓住一兩個日常場景,讓「正常的重量」從具體細節中慢慢顯現,詩的政治力量可能反而更集中、更具穿透力。

不清:〈正常的重量〉給我很強的無力感。詩一開始用「1」和「0」來寫這個時代,而這兩個數字也是電腦最基本的語言。我也覺得它們像兩種相反的東西:希望和絕望、存在和消失。但到了最後,「每個1都是無限大,也是0」,這些分別又變得不清楚。中間的「1010010101 00000010」我也試過找它的意思,但沒有找到。也許它不一定有一個答案,只是讓人感覺這個世界變得很難理解。

我很喜歡題目「正常的重量」。它讓我覺得,詩裡最可怕的不是絕望,而是絕望已經變成正常的生活。戰爭、死亡和失去,好像都已經成為我們每天要承受的重量。「一首詩能擋住一架坦克嗎」這些問題,也讓人看到藝術的無力。即使城市的夜景再漂亮,也「換不回一個又一個殞落的孩子」。讀到最後,我覺得詩人在問的不是「世界為什麼這麼殘酷」,而是「當這一切都變得正常了,我們還能怎麼辦?」

 

〈尋謎〉K同學

那年上課
教授借康德談起「人」
「我可以希望什麼」
夜幕下
砰的一聲
眾人的心都撕裂了
離散時代
留下的人苛且生活
離開的人艱苦生存
「我可以希望什麼」
日光下
轟轟隆隆
理想在風中吹散了
迷失年代
人人都在尋找着
沉迷着一個答案
「我可以希望什麼」
日出時
踢噠踢噠
謎底在每步每夢之間



宋子江:這首詩把康德的「我可以希望什麼」放進離散與迷失的時代背景,並以夜幕、日光、日出推進時間,反覆句因而有了由疑問走向尋索的結構。較弱之處在於「留下的人苟且生活」、「離開的人艱苦生存」、「理想在風中吹散」等句偏向概括與論述,讀者知道作者要表達什麼,卻較少機會親自感受到那種處境。若把這些判斷轉化為人物的動作、聲音或生活細節,讓「希望」藏在場景中,哲思會更有詩意,也更能與讀者發生關係。

不清:〈尋謎〉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把「我可以希望什麼」這個原本來自哲學課堂的問題,慢慢變成一個與人生選擇有關的問題。從「離散時代」到「迷失年代」,留下的人和離開的人都必須面對自己的處境,而「我可以希望什麼」也因此變成一個很個人的疑問。詩中的「尋找」並不是為了找到一個確定的答案,而更像是在尋找一個謎。離開、迷失、繼續往前走,本身就是尋找的一部分。

詩中「夜幕下」「日光下」「日出時」三個時段,看起來有時間順序,實際上卻是混亂的。三個時段都重複同一句「我可以希望什麼」,但每一次的情境和聲音都不同:從「砰的一聲」到「轟轟隆隆」,最後變成「踢噠踢噠」。聲音也像是在慢慢從巨大的歷史事件,回到一個人的腳步。最後「謎底在每步每夢之間」並沒有真正給出答案,反而讓「謎」繼續存在。也許這首詩想說的,是我們不是因為知道答案才往前走,而是在每一步、每一個夢裡,慢慢接近那個永遠未必能解開的謎。

 

〈微塵與飛灰的距離〉塵默  

當機票只剩下尾巴 
我失去了思念 
一座城市的資格 
行李超重  我腰斬了我們的故事 
偽裝成有家的流浪者 
被編到夾在中間的座號 
兩邊的擠壓和溫度變成一種幸運 
一呼一吸暫時在搖籃中裝睡 

懸在半空  我穿上法袍  凝視著 
螢幕倒影中這個人 
竟在只有煙卻未見火之時 
就混進飛灰之中乘風飄散 
逃離逐漸下沉的島與半島 
繞過有戰機和飛彈的天空 
登陸另一片被掠奪的土地 
以偶爾扮演難民的遊客身份 
等待著日漸模糊的未來 
在他方  入睡 

只有無權思念的人才會思念 
有資格思念的人卻只能哀悼  
在嘗試遺忘與忘不掉之間 
在彌留之境的河岸徘徊著 
也許我們至少會擦身而過



宋子江:這首詩前半部的機場經驗寫得很有質感:「機票只剩下尾巴」、「行李超重」、「夾在中間的座號」等細節,把漂泊、身份與失重感落在具體處境中;「螢幕倒影」也自然地把視線帶回自我。後半部逐漸轉向「無權思念/有資格思念」等概念性判斷,詩意因此由場景轉為論述,讀者可自行進入與想像的空間也相對縮小。若能更信任前面的物件、身體與旅途意象,少替它們下結論,整首詩的哀傷會更含蓄而有力。


不清:〈微塵與飛灰的距離〉寫的是失去,但詩人沒有直接說明,而是用想像和觀察,一點一點把這種失去寫出來。「當機票只剩下尾巴/我失去了思念/一座城市的資格」和「行李超重/我腰斬了我們的故事」,把離開一座城市、放下一段關係,寫得既具體又有些荒誕。詩中我很喜歡「被編到夾在中間的座號/兩邊的擠壓和溫度變成一種幸運」:本來最不受歡迎的中間座位,反而成為一種保護,讓「一呼一吸」可以暫時安穩地裝睡。

到了後半首,詩中的「我」開始把自己的失去,和世界上更大的失去放在一起。「繞過有戰機和飛彈的天空」讓個人的離開,與戰亂中的流離失所產生了聯繫;而「遊客」和「難民」之間的界線,也開始變得模糊。「我穿上法袍」是一個很有意思、也讓我有些猜不透的意象,像是突然站到一個旁觀者的位置,凝視著螢幕中的自己;但下一刻又「混進飛灰之中乘風飄散」。最後「也許我們至少會擦身而過」,讓整首詩停在一種淡淡的孤獨裡:有些人即使彼此思念,最後可能也只能在很遠的地方擦身而過。


 

〈在大地面前 我不慌不趕〉威李 Rylie Lee

在陰影下,各類蚊蟲纏繞着你,
造成一些無關痛但滋擾的痕癢;

蚊蟲可以揮手驅去,
陰影卻只能在太陽退去、黑暗來臨的時候,
才慢慢消失。

葉子與葉子在陽光下交疊,
風吹動時稍稍映照互相,
沿着葉邊勾劃出不同層次,素描出更多輪廓。

陰影能讓你在他者的身上,看到自己的形狀——

躺下,將重量交付大地。

身上的重擔盾甲可以卸載給大地,
咬牙繫緊的關節可以鬆綁;
空氣從鼻孔進入,肚皮山丘緩緩隆起,
保持節奏,一   二   三   四 ——

沒有事情要想,沒有事情想要想。

看山是山,看草是草。
看見純粹,不蒙上一層多餘的焦慮,不再睹物思愁。

我以為是靈感泉源的殆盡,
其實草稿紙的「草」,就在草原上。

我在後院剪了一束草,紥起,成筆刷。
我在路上拾了松果,印上墨水,作畫。
不需枯耗自己的作品,特別生津解渴。

記錄我神經系統得以平靜的一些時刻。

完美主義不需作祟,
我就展現如是,大地接納如是。



宋子江:這首詩的節奏舒緩,葉影、呼吸、草原、松果等感官細節彼此呼應,也成功把「將重量交付大地」寫成身體可以感受到的經驗。最後三行轉而直接說出「神經系統得以平靜」、「完美主義」與「大地接納」等意義,語氣便由詩的呈現走向自我解釋。若考慮收在剪草作筆刷、松果沾墨或身體貼近大地的具體畫面上,主旨其實已經包含其中,餘韻會更充足。

不清:〈在大地面前 我不慌不趕〉最讓我喜歡的,是它把一些原本不好的事情,慢慢變成可以接受、甚至可以帶來力量的東西。詩一開始一直寫「陰影」:它會帶來痕癢,也不是我們可以隨意趕走的東西;但後來,陰影卻成了讓我們「看到自己的形狀」的方法。到了「躺下,將重量交付大地」,我也想到前面的影子——影子沒有重量,而我們卻可以把身上的重擔交給大地。這裡的「躺下」究竟是人,還是影子?我覺得這個轉變很有意思:好像當我們也變得像影子一樣輕,就可以暫時放下身上的東西。

後半首讀起來越來越輕鬆,也很有鼓勵人的力量。「看山是山,看草是草」,就是不再把自己的焦慮加到眼前的事物上。到了「其實草稿紙的『草』,就在草原上」,詩又把原本以為已經用完的靈感,帶回真正的草和大地。剪一束草做筆刷,撿一顆松果來畫畫,都是很簡單的事情,卻讓創作重新變得有趣。從陰影到大地,再到草和松果,詩好像一步一步把自己放鬆下來。最後「完美主義不需作祟/我就展現如是,大地接納如是」,也讓整首詩停在一個很溫柔、很正面的地方。



 

〈蒲公英〉張鴻驥 

我是渡海而來的旅人 
家鄉劇變的氣候 
漫延的高壓脊 
侵蝕了百年古木的根 
也凋萎了一些萌發中的嫩芽 
我沒有勇氣殉道,只好 
選擇流浪 
與綻放 

我不堅強,但我 
只需要一絲陽光 
一些不甘和倔強 
就能苟活 
花期到了我撐一把把小傘 
帶著自由 
和其他不能言說的理想 
隨亂流逃逸到遠方 

有時我會感到可恥 
有時又會相信,某些植物 
開花就是為了散落 
生來就必須遠去 
柔軟的身軀無法被粉碎 
每次被擊打我飄到更遠的土壤 
萬千顆種子靜默地守候 
有日會開成漫山遍野的小黃花



宋子江:這首詩以蒲公英作為自我投射,從「渡海」、「流浪」到「散落」與「守候」,核心隱喻相當完整;陽光、小傘、種子等意象也讓離散與生存不只停留在抽象層面。最後一節中「生來就必須遠去」、「柔軟的身軀無法被粉碎」等句較像替蒲公英的象徵意義作說明,使原本有力量的形象變得較明確、也較少餘地。若稍作刪減,讓「被擊打便飄到更遠的土壤」與「漫山遍野的小黃花」自行完成寓意,結尾會更凝練。



不清:〈蒲公英〉用蒲公英來寫一個離開家鄉的人。詩中的「我」看到家鄉的環境正在改變,百年古木的根被侵蝕,連剛開始生長的嫩芽也慢慢凋萎。在這樣的地方,「我沒有勇氣殉道,只好/選擇流浪/與綻放」。這裡的離開不是因為想離開,而是因為留下來已經越來越困難。蒲公英也成了很好的比喻:它看起來很小、很柔弱,但只要有一點陽光和自己的倔強,就可以繼續活下去。到了花期,它又像一把把小傘,帶著種子和自己的理想,隨風飄到遠方。

我喜歡詩中「開花就是為了散落/生來就必須遠去」這兩句。蒲公英的生命本來就包含了離開:開花之後,種子就要被風吹走。這也讓「離開」不只是逃走,而成為生命的一部分。詩中的「小傘」、「遠去」和最後「漫山遍野的小黃花」,也讓我想到一些社會運動的畫面:很多小小的個體聚在一起,雖然柔弱,卻很有力量。詩人似乎也在問,一個人為什麼要存在、又為什麼最後一定要離開?但最後的答案不是消失,而是把自己帶到另一片土地,等待有一天重新開花。

〈變化的街〉朱裕文 Ann Chu

我在奧星頓夾波爾兒西街征著了。
物是人非,
稍退的陌生感,
卻又微微地釋懷。
多倫多不再是異地。
既遠也近,
想開了,就笑開懷。

懵懵懂懵,邊走邊好奇,
那傳說中的奧星頓在何方?
我也是初來報到,
說好的熱鬧購物街呢?
怎麼眼前一片荒涼?
恰逢黃昏光漸暗,
此處不宜夜停留。
倖倖完結初邂逅。

今天重逢橫街十字路口。
好青年飽歷高低,
我選擇來日再去尋找奧星頓。
夏的風吹起伴奏,
安慰女子的孤伶。
慢慢地走,
慢慢與多市相愛。



宋子江:這首詩最有潛力的是「第一次來到奧星頓」與「今天重逢」之間的時間落差;街口、黃昏、夏風等具體元素,本可用來呈現城市由陌生變得親近的過程。現在「物是人非」、「想開了」、「安慰」、「慢慢與多市相愛」等句較直接替情緒命名,因而削弱了場景本身的說服力。若把心境的變化更多寄託在街景、人的動作或前後兩次所見的差異中,讀者會更自然地感受到「異地成為所在」的轉變。


不清:〈變化的街〉寫的是詩人慢慢熟悉多倫多的過程。詩一開始寫「奧星頓夾波爾兒西街」,這個地方近年也一直在變,和詩人己身很像。第一次來的時候,詩人以為這裡會是一條熱鬧的購物街,結果看到的卻是一片荒涼。但再次回來時,感覺已經不一樣了。「多倫多不再是異地/既遠也近」。

我很喜歡最後幾句:「夏的風吹起伴奏/安慰女子的孤伶/慢慢地走/慢慢與多市相愛。」這裡的「慢慢」很有意思。孤伶的詩人沒有急著融入這座城市,而是一邊走,一邊認識它。從第一次來時的陌生,到最後開始「與多市相愛」,整首詩其實是在寫一個很簡單的希望:只要願意慢慢走下去,原本陌生的地方,也可以慢慢變成自己的地方。


 

〈燒白對戒〉苒苒

原來,燕子並非穿梭在雲雨間,而是在火海裡。

   她在南方的上空盤旋,將咆哮的風、結冰的川與奄奄一息的葉含在嘴裡,每日祈禱:溫潤的空氣能使之復甦。

   被滿屋銀器禁錮已久的匠人,瞥見她柳葉般的身姿——曼妙、自由,但缺乏故事。他長情地凝視她,行雲流水般將它洗淨、煅燒、酸化。

   氣溫在紅與黑中上升——她將風、川與葉咽了下去,上下撲騰着羽翼,以換取更小體積的疼痛——直至它被磨成啞光的乳白色。

   這是他燒過最完美的對戒:燒白的銀寫滿故事,展翅的燕象徵自由,而微微張開的口,又將鎖住誰的心?

注:「咽」,指的是英文中的「swallow」。它既有「燕子」之意,又有「吞咽」之意。



宋子江:這首散文詩的材料很有統一性:燕子/swallow 的雙關、紅與黑的火色、自由與禁錮,以及銀器的洗淨、煅燒、酸化,都圍繞「變形」展開。題目「對戒」則進一步提出成雙、關係與束縛的期待,但正文主要集中在單一燕子與匠人的觀看,直到結尾才直接解釋「燕象徵自由」,並以「鎖住誰的心」收束。若能在前文更早讓「兩枚戒指」或成對關係進入結構,並減少末段對象徵的說明,題目與正文之間的扣合會更自然,結尾也會更耐讀。


不清:〈燒白對戒〉是一首很有畫面的詩。詩裡的燕子一開始是在天空中自由飛翔,但後來到了匠人的手中,被清洗、燒製,最後變成一對銀戒指。我很喜歡詩裡自由的燕子和「滿屋銀器」之間的對比。一邊是在天空中飛,一邊是已經被做成固定形狀的東西。我也想到燕子築巢時,需要不斷飛出去,再把東西帶回來,一點一點建立自己的家。所以這隻燕子好像一直在自由和「家」之間來回。

題目「燒白對戒」最後也把這些意思放在一起。銀戒代表愛和關係,燕子卻代表自由;「咽」又同時有燕子和吞下去的意思,讓燕子把風、川和葉都帶進自己的身體,也把自己的故事帶到最後的銀戒裡。最後一句「微微張開的口,又將鎖住誰的心?」很有意思,因為戒指可以代表愛,也可以代表一種束縛。

 

〈四歲遊常青池塘有感〉Annette Liu

妳知道荷葉為什麼能在湖面上浮著嗎?
因為它平平的,
然後有青蛙在下面撐著。



宋子江:這首小詩最可愛之處,是以四歲孩子的邏輯重新解釋荷葉浮水:不是物理原理,而是「有青蛙在下面撐著」。這個想像本身已很有畫面。若略去「因為」、「然後」等解釋性連接詞,讓「平平的」與「青蛙在下面撐著」直接並置,語氣會更俐落,也更能突出童真的跳躍感。

不清:〈四歲遊常青池塘有感〉用很短的篇幅,寫出一個很大的想像世界。詩中最有趣的地方,是孩子把我們熟悉的世界看成另一個樣子:我們習慣想像青蛙在荷葉上,但四歲的孩子卻相信,荷葉之所以能浮在水面,是因為「有青蛙在下面撐著」。這個看似天真的想法,反而讓原本平靜的池塘變得神秘起來。讀者的目光也因此從荷葉移到水底,開始想像那些看不見的青蛙,以及它們正在支撐的另一個世界。

詩題中的「四歲」因此不只是年齡,而是一種還沒有被現實限制的觀看方式。孩子不是在逃離現實,而是在用自己的想像重新理解現實;而這種看似錯誤的理解,反而讓我們重新看見原本已經看慣的世界。



 

〈64這個數字〉萃嵐

64這個數字
看似簡單
卻已成了某國某人的忌諱
成了許多人難以磨滅的傷痕

今日64
居然有人發放假訊
咒詛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去死*
引發媒體廣速誤傳

這是一個甚麼世代
我們還能相信甚麼
真理在那裏
公義在那裏
生命價值在那裏
人間的愛在那裏

燭光每年仍在點燃
卻仍沒能點亮出答案

只有全知上帝
微聲告訴我:
「伸冤在我
我必報應」**

世界顛覆得令人顫抖
真與偽變得難以辨識
AI智能科技吞噬人的靈魂
我們變得失去工作
失去方向
失去自信
更失去人生目標⋯⋯
難道
我們真的要躺平嗎?

——

此刻
默然垂首
停駐在上帝面前
順服  接受
「⋯⋯因為離了我
你們就不能做甚麼。」***

——

對!
這就是人生中
莫大的安慰——

感恩
生命有祢

(2026.06.04)

*移居法國的大陸小說家高行健
**(羅馬書12:19b)
***(約翰福音 15:5b)


後記:我有打算將這篇文字
加上樂韻編曲成一首新詩歌
神既預備了我未來女婿
是個音樂熱愛者
精於鋼琴作曲與擊鼓
希望這意念神能許可
予我們能力與智慧
讓小小夢想得以實踐



宋子江:這首詩的政治情感來源很清楚,從政治事件、假消息、真偽難辨一路寫到信仰中的安頓,顯示作者面對政治記憶與當代焦慮時的真切反應。問題在於詩同時承載歷史創傷、媒體失真、AI、工作與人生方向、宗教經文等多個議題,且大量以提問、判斷和信仰告白直接說明,詩的質感容易被議論分散。若把焦點收窄,例如以具體場景串連記憶、恐懼與信仰,會比逐項陳述觀念更有詩的張力。

不清:「64」代表的是六四事件帶來的歷史傷痕。詩人從一則假訊息寫起,想到真與假的混亂。詩中的「燭光」每年仍然點燃,卻始終沒有答案,反映出詩人對歷史、公義與人性的無奈。

詩的後半部從六四轉向今天的AI科技。AI帶來方便,也讓人擔心工作被取代,甚至失去方向和自信。面對歷史的傷痛和未來的不確定,詩人最後選擇回到信仰,在上帝面前「順服、接受」。因此,這首詩雖然充滿不安,最後卻以「感恩/生命有祢」作結,呈現出詩人從疑問、恐懼到安慰與信靠的心路歷程。



 

〈我那刻的一度哽咽〉萃嵐

星期五的清朗早上
在西雅圖的「牡丹樓」
接駁到免費wifi
即跳出一道黑沉沉的噩訊
—— 好朋友遠去了

驚覺
真是black Friday!

你向那方走了
我也朝著西方遠遊
再轉水道北往
尋找著生命中的美好

你比我先達
豐盛裡帶著堅靱的美
回顧你捕捉的色光
感受到你活出何等般
真與善
又何等的敏銳細膩
與感性

楚喬
我的心隨著你行
永遠地懷念你

(寫於24.09.14清晨
遊輪開往冰川之地
依然看到那度晨曦曙光)

*黃楚喬 Holly Lee
是八十年代香港職業攝影師
《挪移》(Dislocation)的創始人之一
於1997年與丈夫Ka-sing在多倫多
共同創立了INDEXG(畫廊和藝術工作室)















宋子江:這篇悼念文字最動人的地方,是從很日常的瞬間開始:清朗早上、餐廳、免費 Wi-Fi,以及突然跳出的噩訊,讓死亡的消息在普通生活中驟然降臨;之後「西方」、「水道北往」與晨曦也形成旅程上的呼應。後半部「真與善」、「敏銳細膩與感性」、「永遠地懷念」等語句則較接近追思文章的直接讚頌,詩的具體性稍弱。若想保留詩體,可以多借用攝影、光影或友人的作品細節來承載思念;若重點是完整記錄逝者與彼此情誼,改寫成散文悼文也會十分合適。


不清:這是一首直白而真摯的悼念詩。詩寫好朋友楚喬離世的消息,詩人當時人在西雅圖,原本清朗的早晨,卻因一則噩訊突然變得沉重,「black Friday」簡單地寫出了那一刻的震撼。詩人自己也正在遠遊,於是「你向那方走了/我也朝著西方遠遊」,把兩個人的離去巧妙地放在一起。

詩的後半部沒有一直停留在悲傷裡,而是轉向對楚喬生命的回望。詩寫於遊輪前往冰川之地的清晨,即使是在失去朋友的傷痛之中,詩人仍然看見晨曦曙光。這道光既是旅途中的自然景象,也像是一種安慰,讓悲傷之中仍然保留著美與希望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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